肉身佛(9 / 1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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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我知道,金霞回来了。
  那个满身业障、精明算计、用一身肥肉对抗世界的金霞回来了。
  只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  我拿着钵盂走下楼。钵盂空了,但我却觉得它比装满水的时候还要沉。那是一种空荡荡的沉重,像是把昨晚那个光怪陆离的梦,连同那个僧人的影子,全都装了进去。
  楼道里已经有了动静。阿萍正在一楼的公用洗手台刷牙,满嘴的白沫子。看见我手里拿着个黑乎乎的东西,她含糊不清地问:“拿的啥?要饭碗啊?”
  “嗯。”我应了一声,“要饭碗。”
  “金霞咋样了?”她吐掉泡沫,漱了口水,“昨晚听着没动静了,是不是过去了?”
  “活蹦乱跳的。”我说,“刚吃了三根酸肉肠,还骂人呢。”
  “祸害遗千年。”阿萍翻了个白眼,但那口气明显松了下来。她甩了甩手上的水,“没死就行。没死就把这月的房租交了,别想赖账。”
  我笑了笑,没接话。
  我回到自己的小隔间。那是楼梯底下的一个三角空间,以前是堆杂物的,现在归我。我把那个黑色的钵盂放在那张瘸腿的桌子上,旁边就是我的黑皮笔记本。
  一黑一黑,像两只眼睛,静静地盯着我。
  僧人说,我身上有墨水味。他说笔是用来写字的,不是用来盛血的。
  我翻开笔记本。
  昨晚的记录停在“金霞的五条经文”那里。字迹有些潦草,透着当时的心慌。
  我拿起笔,想接着写。写那个僧人,写那碗不干的水,写金霞那一顿狼吞虎咽的早饭。
  可是笔尖悬在纸上,半天落不下去。
  写什么呢?
  写神迹? 写救赎?
  不。
  在每个充满了鱼腥味和精液味的早晨,神迹显得那么虚无缥缈。真正存在的是金霞打的那几个饱嗝,是阿萍催房租的白眼,是娜娜在顶楼因为伤口愈合而发出的哼唧声。
  我放下笔。
  拿起那个钵盂,用袖子擦了擦。钵底刻着几个字。
  之前里面有水,光线又暗,我没注意。现在空了,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,那几个字模模糊糊地显了出来。
  是两个泰文。
  Mai Pen Rai(没关系)。
  Mai Pen Rai (没关系)。
  没关系?
  这是泰国人的口头禅。丢了钱说没关系,车撞了说没关系,天塌下来了也说没关系。这是一种随遇而安的豁达,也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摆烂。
  我突然想笑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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